乌龙茶是经过采摘、萎凋、摇青、炒青、揉捻、烘焙等工序后制出的品质优异的茶类,是中国人送礼常用的一种茶
清明刚过,杭州的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。我踩着泥泞的山路,跟着老李头往狮峰山上走。他是我这次龙井之行向导,也是土生土长的龙井茶农。老李头今年六十有五,皮肤黝黑得像块老树皮,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却稳稳地提着个竹篓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雨水顺着他斗笠的边缘滴下来,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。
“今年的雨下得勤,茶叶倒是长得欢实。”老李头回头冲我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叶熏黄的牙齿。我点点头,心里却在犯嘀咕:这“欢实”的茶叶,最后能变成我杯子里那抹清亮的绿吗?
龙井茶农的日子,说白了,就是“看天吃饭”四个字。但在我看来,这四个字背后,是比天更重要的“靠手吃饭”。狮峰山、龙井村、梅家坞……这些听起来诗意的地名,是老李们一辈子的战场。
每年惊蛰一过,老李头就开始忙活了。第一件事是修剪茶树。“剪枝就像给人理发,得剪得匀称,来年的芽才长得壮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挥舞着特制的茶剪,咔嚓咔嚓,枝条应声而落。那动作,熟练得不像是在干活,倒像是在表演。
是施肥。用的不是什么化学肥料,而是农家肥——猪粪、羊粪发酵的。“茶叶是娇贵的东西,化肥喂出来的,味道就不对了。”老李头说得笃定。我跟着他去茶园旁边的羊圈,臭味熏得我直皱眉,他却习以为常地铲起一铲黑乎乎的肥料,均匀地撒在茶树根部。
最关键的,当然是采茶。清明前后的那波“明前茶”,是龙井里的尖子生,也是茶农们一年中最紧张的时候。“采茶得赶早,太阳一出来,茶叶就老了。”天不亮,老李头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,提着个竹篓就往山上钻。山里雾气大,五米外就看不清人影,露水打湿了裤脚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采茶是个技术活。不能用指甲掐,得用指尖的力量,“提”着芽头采下来。老李头的手指翻飞,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。我学着的样子,采了没一会儿,手指就被茶叶的边缘割得生疼,竹篓里也才浅浅一层。“慢工出细活啊,小伙子。”老李头头也不抬,他的竹篓,已经快满了。
采回来的茶叶,不能堆在一起,得及时摊晾。在竹匾里薄薄地铺一层,让水分慢慢蒸发。这个过程,老李头称之为“茶叶呼吸”。他时不时用手去摸一摸茶叶的柔软度,神情专注,像是在照料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摊晾好的茶叶,就要进锅了。炒茶,是龙井制作过程中最神秘,也最见功力的环节。老李头的炒茶锅,是口特制的生铁锅,烧得通红,却要靠手感来控制温度。
他坐在灶台前,双手在滚烫的锅里不停地翻炒。茶叶在他手中,仿佛有了生命,时而被抛向半米高的空中,时而被紧紧地团在掌心。我站在旁边,只觉得热浪扑面,汗流浃背,而老李头,却像没事人一样,额头上只冒一层薄汗。
“这叫‘抖、搭、捺、拓、甩、抓、推、压、磨、扣’十大手法,”他一边炒,一边给我讲解,“每一步的火候、力度都不一样,全靠经验和感觉。”我听得云里雾里,只觉得那双手,比任何机器都精准。
炒茶是个体力活,也是个耐力活。一锅茶,要炒上一个多小时。老李头的胳膊,因为常年重复这个动作,已经有些变形。他说,年轻时还能一天炒上十来斤,现在上了年纪,一天最多也就炒个三四斤。“老了,不行了。”他笑着说,眼角的皱纹里,却透着一丝骄傲。
炒好的茶叶,摊开来晾凉,就是碧绿翠香的龙井了。我抓起一小撮,放在鼻尖闻了闻,一股清新的豆香混合着炒制的火香,直冲脑门。这就是老李头口中“一口鲜”的味道。
龙井茶好,价格自然也不菲。特别是那顶级的“狮峰龙井”,一斤能卖到上万块。但老李头说,这钱,不好赚。
“你看这茶园,看着不大,但打理起来费老鼻子劲了。”他指着眼前的山坡说,“一年到头,剪枝、施肥、除草、除虫、采茶、炒茶……哪一样都不能少。我们家就我和老伴两个人,孩子都在城里上班,不愿意回来受这个累。”
老李头的儿子在杭州城里开了家公司,几次三番想把他接到城里去享福,都被他拒绝了。“城里好,但我住不惯。没这些茶树,我浑身不自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执着。
龙井茶的销路,以前主要靠茶商上门收购。价格是人家说了算,茶农没什么话语权。这几年,情况好了一些。老李头的孙子给他开了个网店,把茶叶放到网上去卖。“年轻人懂这个,拍照、写文案、跟客户聊天,都是他们弄。”老李头对此有些无奈,但更多的是欣慰。“虽然我不懂,但能卖出去,卖个好价钱,就行。”
但他也担心,网上的水太深,假货太多。“人家买我的茶,冲的就是一个‘真’字。要是掺了假的,砸了自家的招牌,那可就什么都完了。”他宁愿少卖点,也要保证每一斤茶的品质。
我问老李头,一斤最好的明前茶,能卖多少钱?他伸出三根手指。“三千?”我猜。“三千五。”他纠正道。他叹了口气:“看着不少,但扣掉成本,一年到头,也就够混个温饱。要不是这茶园,我早就喝西北风了。”
是啊,对于老李这样的茶农来说,龙井茶不只是一杯饮品,更是他们的命根子,是他们与这片土地最深的羁绊。
和老李头聊天,总能听到他念叨一句话:“现在的年轻人,谁还愿意来山里受这个罪?”
确实,采茶、炒茶,又苦又累,收入还不稳定。村里的年轻人,要么出去打工,要么像老李头的儿子一样,在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。留在村里的,大多是像老李头这样的老头老太太。
“这手艺,不能断啊。”老李头一边炒茶,一边忧心忡忡地说,“我教过几个年轻人,但没几个能坚持下来的。炒茶太苦了,坐一天,腰都直不起来。”他试图把技术传给儿子,儿子却学了两句就跑了。“他说,这活儿太熬人了。”
传承,成了龙井茶农们最大的困境。他们守着这片万亩茶园,守着这千年的技艺,却不知道,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,还能传给谁。
但也有新的希望。我认识一个叫小雅的女孩,大学毕业后,放弃了杭州的工作,回到了梅家坞,承包了一片茶园。她用现代化的管理方式,搞起了生态种植,还开了个小小的茶室,让城里人来体验采茶、炒茶的乐趣。
“我不是想赚多少钱,就是觉得,这么好的东西,不能就这么没了。”小雅对我说,她的眼睛里,闪烁着和老李头一样,但又不一样的光芒。那是一种年轻的、充满活力的执着。
老李头听说小雅的事,连连点头:“好,好,年轻人有想法。这茶啊,就得这样,老的东西,也要有新的活法。”
是啊,时代在变,龙井茶农的生活也在变。但那份对土地的热爱,对茶叶的敬畏,或许永远不会变。
在老李头的家里,我喝到了今年头一杯新炒的龙井。玻璃杯里,茶叶根根竖立,汤色清澈,嫩绿中带着一丝鹅黄。抿一口,鲜爽回甘,仿佛把整个春天的味道都含在了嘴里。
老李头坐在对面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看着我品茶,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。“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好茶。”我由衷地赞叹。
他摆摆手:“什么好茶不好茶的,就是山里的雨水,太阳的味道。”
是啊,对于茶农来说,最好的茶,或许不是卖价最高的,而是用最本分的心,种出来的那杯茶。这里面,有他们的汗水,有他们的坚守,也有他们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。
龙井茶的世界,就像一杯茶,初尝是清甜的,细品之下,却有着复杂的滋味。有茶农的艰辛,有传承的困境,也有新生的希望。它不仅仅是杭州的一张名片,更是中国茶文化的一个缩影。
离开狮峰山的时候,雨停了。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,给满山的茶园镀上了一层金边。老李头站在山口,冲我挥了挥手,身影在夕阳下,显得有些孤单,却又无比坚定。
我知道,明年春天,我还会来这里。因为我想再喝一杯老李头炒的茶,那杯茶里,有山,有水,有人,还有一个茶农最朴素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