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龙茶是经过采摘、萎凋、摇青、炒青、揉捻、烘焙等工序后制出的品质优异的茶类,是中国人送礼常用的一种茶
清明刚过,杭州的空气里就飘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甜。不是花香,也不是果香,更像是雨后泥土里钻出来的那种鲜嫩气息,混着点儿炒豆子的焦香,让人闻着就想深吸一口气。我奶奶总说,这是“龙井香”,一年里只有这时候最正。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这股味儿特别,现在大了,每年春天,我总会想方设法往龙井山跑,不为别的,就想喝上一口刚出锅的新茶。
龙井山,说的不是某一座山,而是杭州西湖周边群山的统称,其中最负盛名的,当属狮峰山、龙井村、云栖、虎跑和梅家坞这“五大核心产区”。我印象最深的一次,是跟着一位在龙井村长大的朋友老王去他家做客。他家祖辈都是茶农,到了他这一代,虽然没继承多少茶园,但对茶的那份感情,比谁都深。那天,他领着我,沿着蜿蜒的山路一路向上,两边的茶树一层一层的,像梯田一样,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下。
老王边走边跟我聊,说龙井茶的出名,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最早,这茶不叫“龙井”,叫“仙茗”,传说中是唐代茶圣陆羽喝过的。到了宋代,苏东坡在杭州当官,特别喜欢这地方的茶,还写诗夸过“欲把西湖比西子,从来佳茗似佳人”。不过,真正让它声名大噪的,还是明代的那位皇帝——万历。他喝到龙井茶后,觉得这茶好得不得了,就把狮峰山下那十八棵茶树封为了“御茶”,从此,龙井茶就成了贡品,身价倍增。
“这十八棵御茶树,现在还在呢,”老王指着山腰处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小茶园,“每年春天,采下来的茶都是顶级中的顶级,一两能卖上万块呢。”我凑过去看,那茶树确实比周围的显得更苍劲一些,枝干虬结,叶片却绿得发亮,透着一股子灵气。不过,老王说,真正的好茶,可不止那十八棵。整个龙井山,只要是云雾缭绕、土壤肥沃的地方,长出来的茶,都有它独特的味道。
聊着聊着,我们就到了老王家的茶园。时辰还早,太阳刚从东边露出个头,茶树上的叶子还挂着露珠,晶莹剔透的。老王说,采茶是个技术活,也是个苦活。“天不亮就得来,露水一干,茶就老了。”他告诉我,采茶不能用手掐,得用指尖轻轻一提,只采最嫩的那一芽一叶,或者一芽二叶。太嫩的,茶味不足;太老的,又苦又涩。
我试着采了几片,那叶子特别脆,稍微一用力就断了,指尖能感觉到叶脉的柔软和汁水的饱满。老王笑着说:“你这是头回采吧,手劲儿太大了。”他采茶的动作特别快,手指翻飞间,一片片嫩芽就落进了腰间的竹篓里。他说,一个熟练的采茶工,一天也就采个二三斤鲜叶,但最后炒出来的干茶,可能也就不到一斤。“这叫‘一斤鲜叶四两茶’,全凭师傅的手艺和这山上的灵气。”
采下来的鲜叶,不能堆在一起,得立刻摊开,让它们“透透气”,这个过程叫“摊晾”。老王家的院子里,摆着好几块大竹匾,上面薄薄地铺着一层刚采回来的茶叶,茶叶在晨光下舒展着,散发出更浓郁的青草香。他说,摊晾是为了让茶叶里的水分慢慢蒸发,一些青涩味也会在这个过程中挥发掉,为接下来的炒茶做好准备。
摊晾好的茶叶,就要进入最关键的一步:炒茶了。这可是龙井茶制作的核心,也是最考验功夫的环节。老王家有个专门的炒茶房,里面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,下面烧着木炭。他说,炒茶必须用木炭火,温度稳定,而且能带出一股淡淡的木香,是电炉子比不了的。
炒茶的师傅是一位姓李的老伯,年纪大了,但手上的力气和眼力一点不差。他先是将铁锅烧得微微发烫,用手在锅里快速地划拉几下,感受温度。差不多了,就将摊晾好的茶叶倒进去,“刺啦”一声,一股混合着豆香和清香的蒸汽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。那香味,简直让人陶醉。
我站在旁边看,李老伯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。他的手在锅里不停地翻炒、按压、甩抛,茶叶在他的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随着他的手势在锅里翻滚、伸展。他说,炒龙井茶,讲究“抖、带、搭、甩、挺、拓、扣、抓、压、磨”十大手法,每种手法都有不同的作用,有的为了让茶叶受热均匀,有的为了让茶叶成型,有的为了激发香气。整个炒茶过程,短则十几分钟,长则半小时,全凭师傅的经验和对火候的精准把握。
“火候大了,茶叶焦了,就一股糊味;火候小了,茶不香,还有青草气。”李老伯一边炒一边说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但他毫不在意,眼神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茶叶。我看得出来,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,更像是一种艺术,一种对茶的敬畏。炒好的茶叶,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墨绿,形状也变得扁平光滑,像一个个雀舌。李老伯抓起一把,放在鼻尖闻了闻,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嗯,成了,今年的头锅,香得很!”
刚炒好的龙井茶,还不能马上喝,得“回回火”,也就是放几天,让茶叶里的香气更稳定。不过,李老伯还是给我们泡了一杯今年的新茶尝鲜。他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杯,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,冲入85度左右的热水。水一进去,那些茶叶就像活了过来,在杯中翻滚、沉降,根根根根挺立,舒展开来,杯子里立刻充满了那股熟悉的、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。
我学着老王的样子,先端起杯子闻了闻,那香气清新高扬,带着炒豆子的甜香和兰花的幽香,一点杂味都没有。我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。哇,那感觉,简直了!茶汤入口,先是淡淡的清甜,是一股鲜爽的滋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,一点都不苦,反而有一种回甘,从喉咙深处慢慢涌上来,让人忍不住想再喝一口。
“好龙井,讲究的是‘色绿、香郁、味甘、形美’。”老王喝完茶,咂咂嘴,跟我解释道。
他还告诉我,不同产区的龙井,味道也略有不同。比如狮峰山的龙井,香气最高,带着一种独特的“狮峰韵”;龙井村的茶,滋味最醇厚;而梅家坞的茶,因为靠近梅林,有时候会带一点点梅子的清香。当然,这些都是老茶客才能品出来的细微差别,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,只要是正宗的龙井,那股子清鲜甘美,就足够让人着迷了。
在龙井山待了几天,我发现,这里的生活,早就和茶融为了一体。清晨,是采茶人和炒茶师傅忙碌的身影;午后,山间的农家乐里,游客们围坐在一起,品着新茶,聊着天,享受着难得的悠闲;傍晚,夕阳洒在茶园上,整个山都染上了一层金色,空气里飘荡着晚饭的香气和淡淡的茶香。
除了喝茶,龙井山还有很多值得一看的地方。比如龙井村,那里不仅有茶园,还有很多保存完好的老房子,走在村子里,仿佛能闻到历史的味道。还有龙井寺,就是龙井茶名字的由来,寺里有一口泉,叫“龙井泉”,泉水清冽甘甜,用来泡茶,更是别有一番风味。
当然,来龙井山,最不能错过的,还有春天的龙井茶宴。用茶叶做的菜,可不止龙井虾仁简单。茶叶炒鸡蛋、茶叶炖鸡、茶叶熏鱼、甚至茶叶做的点心,每一道菜都带着茶的清香,吃起来清爽不油腻,特别适合春天吃。我就在老王家吃过一次,那味道,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。
跟老王聊天,他还跟我分享了不少关于龙井茶的“冷知识”,让我这个自以为懂点茶的人也长了不少见识。
离开龙井山的时候,夕阳已经西下,老王送了我一小包他刚炒好的新茶。我捧着那包茶叶,能感觉到里面还带着炒茶师傅的体温和山间的阳光。我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包茶,更是一份来自龙井山的春天,一份来自茶农的匠心。
每年的春天,我都会想起龙井山的云雾,想起茶农们忙碌的身影,想起那杯刚出锅的、香气四溢的龙井茶。它就像一个老朋友,在每年的这个时候,都会如期而至,用最清新的味道,告诉我,春天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