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龙茶是经过采摘、萎凋、摇青、炒青、揉捻、烘焙等工序后制出的品质优异的茶类,是中国人送礼常用的一种茶
说起来,我这辈子喝过的茶,加起来怕是能绕着村子外头那片青山跑好几圈。不是什么名贵的茶,就是自家山上采的,老辈人传下来的喝法。小时候不懂,只觉得那茶水又苦又涩,还不如喝碗糖水来得痛快。可后来啊,离家远了,尝过了城里的各色好茶,兜兜转转,最想念的,还是奶奶在灶台边,用那把掉了漆的大铁壶,咕嘟咕嘟煮着的青山茶。
青山茶,顾名思义,就是青山里产出的茶。我们村,就叫青山村,四面环山,云雾常年缭绕,雨水也足。老辈人说,这山是有灵性的,山上的茶树,吸的是日精月华,喝的是山泉雨露,才有那股子别处比不了的清香。这话听着玄乎,可当你真正捧着一杯刚出锅的青山茶,看着那茶叶在滚水里翻卷舒展,闻着那股子清冽又带着点泥土芬芳的香气,你会觉得,这话好像有点道理。
真正让我对“采茶”这件事有了深刻体会的,是小学那几年。每年清明前后,学校都会放一周的“假美其名曰茶假”,就是让我们这些半大孩子跟着大人们上山去帮忙。那时候哪懂什么“明前茶贵如金”,只觉得这是一场盛大的春游。
天不亮,奶奶就会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。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,大铁壶里的水咕嘟作响。奶奶会抓一小把去年秋天存下的茶叶,扔进壶里,再抓一把老冰糖。她说,这样煮出来的茶,才够劲儿,也够暖胃。我睡眼惺忪地坐在小板凳上,闻着那茶香一点点弥漫开来,困意也去了大半。
上山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。山路很陡,全是那种被踩得发亮的石阶,有些地方还长满了青苔,得小心翼翼地走。大人们都背着那种背篓,腰上还别着一个小竹篓,那是给我们这些“小工”用的。奶奶会一边走一边教我:“采茶啊,不能用手掐,得用指尖轻轻一提,就一捋,最嫩的那一芽一叶,或者一芽两叶,才是最好的。老的叶子,苦涩味重,泡出来不好喝。”
我学着她的样子,蹲在茶树丛里。茶树不高,比我还矮上半个头,叶子油绿油绿的,顶着一颗颗晶莹的露珠。一开始,我采得很慢,还总是把老叶子也一并揪下来。奶奶也不骂我,就蹲在我旁边,慢慢地示范,她的手指像长了眼睛一样,总能精准地捏住最鲜嫩的芽尖。她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,就是这双手,一年年地从这片山里,采出了我们一家人的生计。
太阳慢慢升高,山雾也散了。阳光透过茶树的缝隙,洒在地上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混合气息,间或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。到了晌午,大家会聚在一块大石头下面,从各自的水壶里倒出奶奶早上煮好的凉茶,就着带来的干粮吃。那茶水,经过一上午的晃荡,苦涩味淡了不少,反而多了一丝回甘,喝下去,整个人都精神了。
一天的劳作下来,背篓里的茶叶渐渐多了起来,沉甸甸的,压得肩膀生疼。但看着那满满一篓的绿,心里又有说不出的满足。那不仅仅是茶叶,那是春天的馈赠,是山里人用汗水换来的希望。
很多人问过我,你们家那个青山茶,跟外面买的龙井啊、铁观音啊,到底有啥不一样?我仔细琢磨过这个问题,还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。它就像我们村里的人,有自己独特的“脾气”。
是它的出身。我们青山村的茶,都是那种没有经过太多人工干预的“野茶”。不是什么大片种植的茶园,而是东一簇、西一簇地长在山涧边、岩石缝里。这些地方,土壤肥沃,但又排水良好,日照时间恰到好处。云雾多,光照就成了漫反射,紫外线不强,茶叶里的茶氨酸含量就高,这就是为什么青山茶喝起来,鲜爽度特别足,苦涩味却很轻。
是它的制作工艺。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,一点都马虎不得。我们家到现在还保留着最传统的手工制作方法。
第一步,摊晾。采回来的新鲜茶叶,不能直接就炒。得先摊在竹席上,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,让茶叶里的水分慢慢蒸发掉一部分。这个过程,我们叫“走水”,走水走得好,茶叶的香气才能更好地保留下来。奶奶说,这就像给茶叶“松松筋骨”,让它准备迎接接下来的“考验”。
第二步,杀青。这可是最关键的一步,也是最能体现功夫的一步。得用那种大铁锅,烧得滚烫,用手掌快速地翻炒茶叶。火候要掌握得刚刚好,高了,茶叶就焦了;低了,杀不透,茶叶会发红。奶奶炒茶的时候,那叫一个行云流水,手腕翻飞,茶叶在锅里上下跳跃,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。不一会儿,一股浓郁的、带着豆香和青草香的气息就扑鼻而来。这时的茶叶,已经从鲜绿色变成了暗绿色,梗也变得柔软了。
第三步,揉捻。杀青好的茶叶,得趁热揉。这可不是简单地搓揉,而是要把茶叶里的汁液一点点挤出来,让茶叶的细胞壁破碎,这样泡茶的时候,里面的内含物质才能更好地溶于水。揉捻的力道和时间,全凭经验和手感。揉得太轻,茶味出不来;揉得太重,茶叶又容易碎成末。奶奶揉出来的茶,条索紧结,卷曲成螺,看起来就很有精神。
第四步,干燥。揉捻好的茶叶,还得再次进行干燥,把里面剩余的水分彻底烘干。以前是用炭火,现在为了方便,也用电烘箱了,但温度控制得非常低,慢慢烘,这样才能把茶叶的香气牢牢锁住。烘好的茶叶,颜色变成了墨绿色,摸起来干爽,凑近闻,那股香气就更加醇厚了。
就是这四步,看似简单,每一步都藏着大学问。正是这种近乎“固执”的传统,才让青山茶保持了它最本真的味道。不像现在很多茶,为了追求美观和产量,用了各种机器和添加剂,喝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有好茶叶,还得会冲泡,不然就糟蹋了这好东西。我们村里人喝茶,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,但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,这些规矩,都是为了让茶的味道发挥到极致。
是水。我们村山里有好几处泉眼,泉水清冽甘甜,是最好的“茶水”。用山泉水泡出来的茶,香气更足,口感也更甜润。如果用自来水,一定要先烧开,敞开盖子晾一会儿,让里面的氯气挥发掉,不然那股子味道会破坏茶香。
是茶具。我们家最常用的,就是一个带滤网的玻璃杯,或者是一个白瓷盖碗。玻璃杯的好处是能直观地看到茶叶在水中舒展的样子,像一场小小的舞蹈。盖碗呢,则更能聚香,方便闻香和品滋味。至于那些紫砂壶,虽然好,但对于我们这种日常喝法,反而显得有些“重”了。
再次,是水温。泡绿茶,尤其是像青山茶这种嫩度比较高的,水温千万不能太高。80℃到85℃是最合适的。水太烫,会把茶叶烫熟,产生一种“熟汤味”,苦涩味也会加重。怎么判断水温呢?烧开后,把盖子打开晾个一两分钟,差不多就差不多了。奶奶有个土办法,就是滴几滴水在手腕内侧,不烫了就行。
就是冲泡的顺序和手法。投茶量大概是杯子容量的五分之一到三分之一。先倒少量温水,轻轻摇晃一下,把茶叶“唤醒”,这个过程叫“润茶”,也叫“洗茶”。再沿着杯壁缓缓注水,水流要细,要稳,尽量不要直接冲击到茶叶。盖上盖子,等待个一两分钟,就可以出汤了。
品茶,更是一种心境。我奶奶常说:“喝茶,喝的不是水,是心境。”
刚泡好的青山茶,汤色是嫩黄透亮的,像一块上好的琥珀。凑近杯口,先闻那干茶的香气,是清新的栗香和豆香。等茶汤稍微凉一点,小啜一口,舌尖最先感觉到的是一股鲜爽,是微微的苦,但苦味很快就化开,变成一股回甘,从喉咙深处慢慢涌上来,带着一丝清甜,整个口腔都感觉清爽无比。再细细品味,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,那是茶树长在山野里,吸收了百花精华的缘故。
喝完茶,再看那泡开的茶叶,根根分明,完整地舒展开来,像一个个小小的春天。整个过程,不像是喝茶,倒像是在和这片青山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对我而言,青山茶早就不仅仅是一种饮品了。它是我记忆的一部分,是我和奶奶之间情感的纽带,更是我们整个村子的生活缩影。
奶奶在世的时候,她的灶台边,永远有一把大铁壶。无论谁来串门,她都会先倒上一杯热茶。那茶水,可能没有城里茶馆里泡得精致,甚至有时候茶叶放多了,会特别浓,苦得让人皱眉头。但那股子热乎劲儿,那股子亲切劲儿,是任何昂贵的茶都比不上的。我们一家人的喜怒哀乐,都融化在那杯茶里了。开心的时候,喝茶都觉得甜;难过的时候,那苦涩味也仿佛能冲淡一些愁绪。
每年春天,村里都会热闹起来。家家户户都忙着采茶、制茶。空气中弥漫着茶香,也弥漫着人们的欢声笑语。邻里之间,今天我帮你采一点,明天你帮我炒一把,完全没有城里人的隔阂。采茶累了,大家就聚在山泉水边,拿出各自的干粮,泡上一壶凉茶,聊聊今年的收成,聊聊家里的孩子。那场景,简单、质朴,却充满了人情味。
后来,我去了城里工作,生活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每天被各种报表、会议包围,心情也常常烦躁。每当这个时候,我就会想起奶奶,想起那片青山,想起那杯苦中带甘的茶。于是,我会在网上买一些家乡寄来的青山茶,在忙碌的间隙,给自己泡上一杯。看着那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,闻着那熟悉的香气,仿佛整个世界都慢了下来。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和焦虑,似乎都被这杯茶给化解了。
我试着跟我的朋友们分享青山茶。一开始,他们都皱着眉头说:“这茶也太苦了吧。”但在我的一再坚持下,他们还是小口尝了尝。你就会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,从抗拒,到惊讶,再到释然。“咦,这苦味过后,还真有一股甜味。”“是啊,喝完感觉嘴里很清爽,不腻。”看到他们能理解这份来自大山的馈赠,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。这就像把我的一部分童年,一份对家乡的眷恋,分享给了他们。
青山茶,它连接着我的过去和现在,也连接着我和远方的亲人。它教会我的,不仅仅是如何泡一杯好茶,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。它告诉我,生活就像这茶,有苦有涩,但只要用心去体会,总能品出回甘。它也告诉我,无论走多远,都不要忘记自己的根,不要忘记那片养育你的青山。